“嗤——”
灰黄色的风刃切开了李长生鼻尖的一层油皮。黑血甚至没来得及渗出,狂暴的风压就已经将身前那面血肉护盾中央的裂口,无情地撕扯到了半丈宽。
苏清颜耗尽心血凝结的冰霜防线彻底粉碎。剑无痕盲眼窟窿里淌出的血糊满了下巴。
绝境犹如一整块实心的铅砖,贴着所有人的头皮砸了下来。
就在风暴壁垒即将把他们碾成一滩烂泥的刹那。
风,停了。
不是风速减缓,而是整片空间被一种更高维的质量强行钉死在了原地。悬在半空的酸臭泥浆维持着飞溅的姿态,护盾上被风切开的肉瘤甚至还保持着往外翻卷的弧度。
一道虚影在风眼正前方慢慢凝实。
姬无妄负着双手,玄色长袍的下摆没有沾染半点深渊的污泥。他站在混沌中,脚步很轻,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闲庭信步。
“这深渊的锁孔,硬撬是撬不开的。”姬无妄的声音带着长辈般的宽慰,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压迫感。
他伸出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对着李长生前方彻底堵死的混沌白噪轻轻一划。
没有任何声响。
一条平稳的、泛着淡金色微光的通道,就这么在灰黄色的风暴绝区中被硬生生裁了出来。通道内部透着一股古老而宏大的气息。
“那是古神遗迹的一处净化坐标。”姬无妄收回手,动作轻缓地将袖口捋平,“带着你的人过去,能洗掉身上的同化污染。这算是我个人给你们的一点小小补偿。毕竟……天庭那些人,这次确实做得有些过了。”
金光透过护盾的裂隙照进来。
一直死寂的黑棺内部,突然发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摩擦声。像是指甲无意识地刮在木板上。
红绫极度虚弱的残魂,在接触到那股所谓的“古神气息”时,本能地产生了一阵细微的痉挛。那是同源高维污染带来的应激排斥。
但这极其微弱的动静,落在姬无妄的感官里,却变成了另一种解释。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黑棺,满意的神色在眼底一闪而过。
那是濒死的活物嗅到生机时,不可遏制的求生本能。
猎物饿急了,抛出的肉里有没有毒,根本不重要。防备心在饥饿面前不值一提。
李长生没有立刻动。
他七窍流出的黑血已经把半张脸结成了硬痂。左臂肌肉因为极度透支,正不受控制地抽搐。
后背上,一只冰冷刺骨的手贴了上来。
苏清颜大半个身子泡在泥水里,剑骨碎裂让她连腰都直不起来。她强撑着抬起右手,用指尖沾着下巴滴落的脏血,在李长生垂在身侧的左手掌心里,极其吃力地划了一笔。
横。接着是一撇。
李长生没有回头。掌心传来的黏腻触感,拼凑出了一个残缺的“死”字。
天庭高位者那种令人作呕的气息,哪怕用金光伪装得再像救赎,也瞒不过曾经将太上无情剑刻入骨髓的剑仙。
角落里,陆长庚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大拇指。
他整个人像犯了羊癫疯一样筛糠般抖动,眼白不受控制地往上翻,喉咙里发出漏气的“嗬嗬”声。这是一种极致的生理排斥。越是看起来安全的金色通道,在他那荒诞的厄运体质感知里,越像是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绞肉机。
李长生的右眼一直没有闭上。
暗红色的乱码齿轮在视网膜深处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在超载的视野中,那条金光闪闪的生路根本不存在。
他看到的是姬无妄刚刚划出通道的那只手。
顺着姬无妄平整的玄色袖口,一条比头发丝还要细数倍的血色死线,正隐秘地延伸出去,一路扎进通道尽头那片更深邃、更疯狂的毁灭原点。
那是连通着真神咽喉的死锁。
这是一场明码标价的喂食。把他们打包好,当成催熟的炸弹往深渊的喉管里塞。
李长生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咽下一口混着内脏碎屑的血水。
他垂在身侧的左手猛地攥紧,将掌心里那个用血写成的“死”字揉碎。
再抬起头时,他满是血污的脸上,恰到好处地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意。那是人在绝境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才会有的表情。
声带被淤血糊着,挤出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,带着明显的颤音:“多谢……前辈。”
姬无妄温和地点了点头,身体微微侧开,让出一条路。
李长生低着头,眼底的冷光被凌乱的额发完全遮住。
“既然这神明抛下了绞索,那我们就借这根绳子荡过深渊。”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嘟囔了一句。
下一瞬,李长生毫不犹豫地榨干了体内最后微不可查的一丝纯净本源。
本源化作一抹淡白色的微光,重重拍在身前那面千疮百孔的虞织雪皮囊上。残存的黑色肉瘤被这股力量一激,发出一声尖锐的怪鸣,猛地膨胀了一圈,将苏清颜、剑无痕、昏迷的柳若曦,连同缩在角落抖成一团的陆长庚一把裹了进去。
李长生双腿猛地发力,小腿肌肉在发力瞬间崩裂出几道血口。他顶着这面散发着恶臭的血肉护盾,毫无防备地、顺水推舟地一头扎进了那条金色的生路中。
虚空中,残军的身影被金光彻底吞没。
姬无妄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具,像退潮的水一样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恢复了那种属于高维看客的绝对冷酷。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挑,几道常人肉眼无法捕捉的底层乱码波段在他指尖跳跃。
波段中反馈回来的,是李长生一头扎进通道的实时数据。
他冷冷地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,心里在盘算。李长生在绝境中榨取出来的纯净本源,刚好够这层皮囊维持到接近深渊原点。
不多不少。炸弹的当量刚刚好。
引信如果在滑梯中途就熄灭了,那这场喂食游戏也就失去了原本的乐子。
同一时间,跃迁通道内。
刚一跨入金光的瞬间,四周看似平和的景象瞬间被撕裂。浓郁到令人反胃的高维血腥味,混合着腐蚀性的酸气,直接灌进了李长生的鼻腔。
他咬碎了舌尖。
那种明知前方是必死的绞肉机,还要主动把脖子往里送的巨大心理负荷,让他的心脏跳动频率突破了凡躯的承载极限。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声。
就在失重感包裹全身的这一微秒内。
李长生闭上了满是乱码的右眼。
在自身识海极深处,在那片连窃天体都很少触及的黑暗角落,他硬生生切下自己的一丝神识,混杂着刚刚在风暴绝区边缘解析到的一截逆向逻辑,强行种下了一枚休眠状态的反制同化代码。
这枚代码就像一颗不起眼的冰冷沙砾,悄无声息地沉在了识海海底。
识海被强行切开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,但他只是死死咬着后槽牙,一声没吭。
高维看客以为他是一颗乖巧顺从的催熟炸弹,而在这条通道外围隐秘的虚空暗网里,或许还有某双眼睛在等着接受完美的躯壳。
他们都觉得猎物已经认命了。
皮囊护盾在通道的极速下坠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崩线声。黑血甩在通道壁上,瞬间被某种无形的高温蒸发得一干二净。
带着伪神与魔尊的双重视线,残部成功冲入深渊滑梯,等待他们的,是彻底失去一切高维保障的狂暴底层。
